走出黑暗巷道(下)
他們從情人崖走了,這一次,更加漫無邊際,最後,不知是誰說的,反正是一死,與其我們死在別處,不如就死在家裏吧。
他們剛一回到家,就被逮捕了。
她對我說完這一切,然後又問我,你能聞到我身上的怪味嗎?
我說,我只聞到你身上的梔子花味。
她慘淡地笑了,說,這是一種很特別的香皂,但是味道不持久。我說的不是這種味道,是另外的……就是……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麽……聞得到嗎?
我很肯定地回答她,除了梔子花的味道,我沒有聞到任何其他的味道。
她似信非信地看著我,沉默不語。過了許久,才緩緩地說:今生今世,我再也見不到他了。就是有來生,天上人間苦海茫茫,哪裏就碰得上!牛郎織女雖說也是夫妻分居,可他們一年一次總能在鵲橋見一面。那是一座多麽美麗和輕盈的橋啊。我和他,即使相見,也只有在奈何橋上。那座橋,橋墩是白骨,橋下流的不是水,是血……
我看著她,心中充滿哀傷。一個女孩子,幼年的時候,就遭受重大的生理和心理創傷,又在社會的冷落中屈辱地生活。她的心理畸形發展,暴徒的一句妄談,居然像咒語一般,控制著她的思想和行為。她慢慢長大,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做人的尊嚴,找到了一個愛自己的男孩。又因為這種黑暗的籠罩,不但把自己拖入深淵,而且讓自己所愛的人走進地獄。
旁觀者清。我們都看到了症結所在。但作為當事人,她在黑暗中苦苦地摸索,碰得頭破血流,卻無力逃出那桎梏的死結。
身上的傷口,可能會自然地長好,但心靈的創傷,自己修復的可能性很少。我信能夠依賴的中人有中性的時間。但有些創傷雖被時間輕輕掩埋,表面上暫時看不到了,但在深處,依然存有深深的竇道。一旦風雲突變,那傷痕就劇烈地發作起來,敲骨吸髓地痛楚起來。
我們每個人,都有一部精神的記錄,藏在心靈的多寶格內。關於那些最隱秘的刀痕,除了我們自己,沒有人知道它陳舊的紙頁上滴下多少血淚。不要乞求它會自然而然地消失,那只是一廂情願的神話。
重新揭開記憶療治,是一件需要勇氣和毅力的事情。所以很多人寧可自欺欺人地糊塗著,不願清醒地焚毀自己的心理垃圾。但那些鬼祟也許會在某一個意想不到的瞬間,幻化成形,牽引我們步入歧途。
我們要關懷自己的心理健康,保護它,醫治它,強壯它,而不是壓迫它,掩蓋它,蒙蔽它。只有正視傷痛,我們的心,才會清醒有力的搏動。